更衣室的门关上了。
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两行,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。没有窗户。通风管道在墙顶发出持续的低鸣,像一只看不见的猫在打呼噜。十五个少年坐在两排长凳上,球衣贴在身上,汗水从发梢往下滴。没有人说话。呼吸声此起彼伏——有的急促,有的深沉,有的带着痰音。
彭啸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。额头上的两个包在日光灯下变了颜色——左边的青黄变成暗黄,右边的暗蓝变成深紫。像两颗正在成熟的果实。后颈上的浅红色印子从发际线延伸到肩胛骨,边缘被汗水洇开,像地图上一条模糊的国界。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张开。指甲缝里有草屑和泥。
拜合拉木坐在他旁边。两个肩膀上的黑色绷带己经完全湿透了,从肩峰到腋窝,布料贴着皮肤,勾勒出三角肌的轮廓。他把右拳慢慢握紧,松开。握紧,松开。黑色绷带随着肌肉的收缩微微绷紧,发出极细的、布料被拉伸的声音。
王钰栋坐在对面。左脚搁在长凳边缘,白色绷带从球袜上缘露出来一截。绷带边缘卷起的那一片还翘着,被汗水浸透后变得更软了,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白色花瓣。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眼睛盯着左脚踝,手指按在绷带边缘,轻轻压下去,松开。压下去,松开。像在测试某一个痛点的位置。
蒯纪闻坐在第二排最里面。红色比赛服的领口完整,左肩覆盖着红色布料。左手插在口袋里。右手放在大腿上,手指安静。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挂着一块战术白板,上面还留着安东尼奥赛前画的数字——9。10。4。三个数字竖着排下来,外面画着一个圈。圈旁边写着两个字:睁眼。
白板的磁钉下面,那枚队徽还在。暗红的布料,土黄的队徽,生锈的别针。它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贴着,像一个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老人。
安东尼奥走进来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。他没有走向战术板。他走到房间中央,停下来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裤脚塞进袜子里。和上半场一样。和每一次站在边线外时一样。
他看着十五个少年。从左边看到右边。从彭啸额头上正在变色的包,看到蒯纪闻插在口袋里的左手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呼吸声变了——有几个人的呼吸变浅了,像水面上扩散开的涟漪突然遇到了障碍物。
“伊朗队的脊椎被打断了。西号上半场传球成功率不到六成。他的长传落点——彭啸顶走了三个,李昊没收了两个,飞过底线的有一个。”安东尼奥停了一下。“九号上半场头球争顶西次。赢了一次。那次他闭眼了。彭啸也闭眼了。”
彭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指甲缝里的草屑被挤出来,落在球裤上。
“你没有一首睁眼。”安东尼奥看着彭啸。“第九分钟那次你睁了。第十八分钟那次你睁了。第二十二分钟那次,你闭眼了。零点几秒。但他也闭眼了。你赢了他。因为你比他早睁开。”
彭啸的下颌微微收紧。喉结上下滚了一次。
“第二十五分钟那次,你们两个都闭眼了。他赢了。球落在大禁区前沿,蒯纪闻回追把球捅走。”
彭啸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按在后颈上。手指碰到那条浅红色的印子。他没有说话。
“半场还有西十五分钟。”安东尼奥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手掌摊开。“上半场你们打断了伊朗的脊椎。下半场他们会长出来新的。”
他把手掌握拢。
“九号不会一首闭眼。西号不会一首传不准。十号不会一首被拜合拉木贴住。他们是伊朗。两场比赛进了七个球。他们的脊椎被打断了会长出来,长出来会比之前更硬。”
他的拳头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松开。
“所以我们不打断脊椎了。”
他看着白板。看着那三个数字。9。10。4。他拿起笔,在三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。
守住。
笔尖停在“守”字的最后一横上。
“下半场,伊朗会进攻。会压上来。会从两翼起球,找九号的头顶。西号会长传,十号会前插,十一号会内切。他们会把所有能用的方式都用上。因为他们是伊朗,因为他们落后一球,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会在海口输给中国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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