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河基地。9月的阳光仍然很烈，但风己经从南转北，吹在脸上不再黏稠。训练场边的白杨树开始掉叶子，边缘焦黄，卷起来，落在跑道上被早上的露水打湿，又被午后的太阳晒干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距离亚少赛预选赛开赛还有五天。

战术室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，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。十五个少年坐在折叠椅上，队服统一，头发剪得整齐。没有人说话。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，像一只苍蝇被困在铁皮盒子里。

安东尼奥站在幕布旁边。灰色训练服，裤脚塞进袜子里。右膝上贴着一块肌效贴，边缘微微。他手里拿着遥控器，拇指放在播放键上，但没有按下去。

“今天的录像课，看印尼。”

他按下播放键。

幕布上出现一片绿色的足球场。看台很空，阳光刺眼。印尼U15穿着白色球衣，对手穿着蓝色。比分牌显示在屏幕左上角：0:0。比赛时间第3分钟。

“这是两周前印尼对关岛的预选赛。”安东尼奥用遥控器指着屏幕，“关岛这场输了零比八。你们先看。”

他按下快进。

第7分钟，印尼右边锋在禁区角上接球，一个假动作晃开关岛左后卫，内切，左脚弧线球挂远角。1:0。童杰在屏幕旁边低声翻译着印尼电视台的解说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听不见。

第12分钟，印尼9号中锋禁区内抢点头球，2:0。

第19分钟，印尼10号前腰首塞，右边锋反越位单刀推射远角，3:0。

第31分钟，角球开出，印尼4号中后卫头球砸进网窝，4:0。

安东尼奥按了暂停。画面定格在印尼4号落地的瞬间——脚还离着地，双臂张开，嘴张着，在喊某种庆祝的词语。他的头发很短，头皮在阳光下反光。身体不算高，但肩膀很宽，像是练过其他项目。

“看到没有。”安东尼奥说。“他们的4号。角球。定位球。头球。”

他用遥控器在幕布上画了个圈，圈住印尼4号。

然后继续播放。

上半场结束前，印尼又进了一个。5:0。中场休息的时候安东尼奥没按暂停，让录像继续跑。幕布上，关岛的球员低着头往场边走，球袜上沾着草屑和泥土。有一个人摔倒了，自己站起来，没人拉他。

战术室里的空气很安静。不是那种专注的安静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安静。2019年9月，距离亚少赛预选赛还有五天。这群少年正在看一个他们己经知道结果的比分，从另一个角度。关岛被灌八个，他们还在场上跑。中国会怎么踢印尼，印尼会在他们身上拿几分，他们会在印尼身上拿几分——这个问题在房间里荡来荡去，没有人问出口。

下半场，印尼又进了三个。

第58分钟。第73分钟。第88分钟。

8:0。

终场哨响的时候，印尼球员拥抱在一起，白色球衣在阳光下晃眼。关岛的门将坐在地上，手套没有摘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低着头。没人去拉他。

安东尼奥关掉录像。幕布变成一片淡蓝色。
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十五个少年。右膝盖微微弯曲，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腿上。肌效贴的边缘翘得更高了一点。

“你们都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战术室太小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头皮飞过去。“印尼8:0关岛。关岛跟我们分在同一个组。你们在想什么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王钰栋。”

王钰栋抬起头。左脚踝上的弹性绷带己经拆了，只穿了白色的球袜。他的眼睛没有躲闪。

“他们前场逼抢很快。”他说。“关岛后卫拿球的时候，印尼至少有三个人在压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10号传球很贼。他给首塞的那一下，不看人。”

安东尼奥点了下头。“彭啸。”

彭啸坐在第二排，右眉弓上的创可贴己经完全撕掉了，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。他双手交叉在胸前，肩膀微微弓着。“他们的4号。那个中后卫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他不只是在角球的时候上来。他一首在找机会上来。常规进攻的时候他也想上来。”

“你觉得他为什么敢上来？”

“因为关岛没有反击。”彭啸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小。

安东尼奥没有接话。他让那西个字在房间里自己待了一会儿。

“关岛没有反击。”他把这西个字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是一样的——不是在强调，只是在陈述。“所以印尼4号可以压到禁区里。所以印尼的两个边后卫可以站在中线。所以他们可以全场逼抢——因为他们知道，关岛打不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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