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伊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得有些远,又沉沉地落回林北耳边。
林北没再接话,只是望着大坝下那些在昏暗灯火中若隐若现的棚屋轮廓,那里的光点稀疏,却固执地亮着,像散落在冻土里的、不肯熄灭的炭火。
他想起下午那个阿婆枯瘦的手,紧紧攥着他的手腕,皮肤薄得像一层脆纸,触感粗糙,温度却异常灼人。
她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,嘴里反复念叨着他听不懂的阿萨拉土语,只有一个词他听清了,是“孩子”。
赛伊德在一旁低声翻译,说她在祝她的“好孩子”长命百岁,来年无病无灾。
当时他只是略显僵硬地点点头,抽回了手。现在那触感却仿佛还留在皮肤上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盼头……”林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辨不出情绪。他收回视线,继续向前走,靴子踩在覆着一层薄霜的混凝土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“有时候,盼头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。给了希望,万一落空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赛伊德听懂了。这个憨首的阿萨拉汉子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少爷,阿萨拉人有句老话,‘宁可死在追寻绿洲的路上,也不愿在干涸的沙坑里等死’。以前是没得选,只能在沙坑里熬着,看着头顶的天,一天比一天暗。现在……”他加快两步,与林北并肩,侧过头,脸上那朴实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,“现在不一样了,您给了我们一条路。路上可能有风沙,有陡坡,但尽头有光。这就够了。比起在黑暗里腐烂,我们更愿意跟着光走,哪怕走得很慢,哪怕会跌倒。”
林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没看赛伊德,目光落在远处行政楼透出的、冷白而规整的光线上。
那是与坝下棚区截然不同的、代表着秩序与效率的光芒,也是他自小熟悉并身处其中的世界。
两个世界此刻被一道大坝隔开,却又因为这节日前夕的人为灯火,显现出一种怪异而又短暂的、并置的宁静。
“会的,我会为阿萨拉人兑现我的承诺,我会为他们谋求一片安全的地方,能让他们解决温饱,享受和平带来的美好,我相信美好的事物即将发生。”
一阵掌声响起打乱了林北的思绪,“少爷,你说的可太好了,简首就是演讲家。”
“走吧,去大厅作新年总结。”
林北他们走到后,发现所有人都在行政楼的停车场等着他
林北沉默地走了许久,夜风卷着细碎的霜粒,刮在脸上微凉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像是要把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并压下去,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。
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赛伊德,望向零号大坝延伸向远方的轮廓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说给赛伊德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今年……就到这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平稳,不带多余情绪,却字字清晰。
“物资发下去了,棚区加固了,水源稳定了,过冬的燃料、粮食、药品,都按人头补齐。该修的路、该通的灯、该护的堤坝,能赶在新年前做完的,都做完了。”
林北微微抬眼,望着那些在黑暗中固执亮着的光点。
“我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不过是把该给的,给了出去。把本该有的秩序,一点点搭起来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骄傲,也听不出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“我不擅长许愿,也不擅长安慰人。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许诺一个永远不会落空的未来。未来该是什么样,要看路怎么走,要看人怎么活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赛伊德身上,眼神深而静。
“但今年,我至少做到了一件事——我没有让他们在新年到来的时候,连一口热饭、一盏灯、一点活下去的底气都没有。”
夜风掠过,他的衣摆轻轻晃动。
“这就是我今年的总结。”
林北抬步继续往前走,声音被风拉得很淡,却异常坚定。
“希望明年……不用再靠‘盼头’撑着。希望他们脚下的路,能真的走稳。”
“祝大家,新年快乐。”
“少爷,新年快乐。”
在赛伊德的示意下,几名士兵跑向远处,点燃了引信。刹那间,烟火升腾,在夜空中绚烂绽开,明丽的光彩照亮了整座零号大坝。
棚区里,望向天空的人们接连发出欢呼。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,兴奋地比划:“妈妈,快看!这烟花真好看,像往年从来没见过……今年赛伊德叔叔和林北哥哥给我们送来了好多好多的吃的!”那手势或许夸张,可每个人心底,都藏着一份同样明亮、无法被抹去的喜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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