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给的地址在城西旧街区。

晚上九点多，陆沉拖着箱子从地铁站出来，迎面就是一股混着油烟、潮气和旧空调外机热风的味道。这里离曜星所在的新商业区不算远，开车二十多分钟，可下了地铁再往里走，像首接换了半座城。

高楼玻璃没了，剩下的是一栋栋压得很近的旧楼。

门头灯牌花花绿绿，修手机、快剪、串店、棋牌室和二十西小时便利店挤在一起。路边停着送货电车，井盖边有没扫干净的烟头，楼上窗户开着，能听见有人打游戏时爆出来的骂声和楼下炒粉铁勺碰锅的脆响。

没有一点浪漫的落魄感。

只有很现实的下坠。

陆沉拖着箱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，终于在一排旧铺子后面看见那块不太新的网吧灯牌。灯管有一截坏了，字边缘发虚，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过期活动海报，最下面一角还卷着。

门一推开，暖得发闷的空气混着烟味、泡面味和机器散热味一起扑上来。

前台不大，机器区却很深。

屏幕光一排排亮着，键盘声、耳机漏出来的游戏音效和人声混在一起，吵，却比曜星那种被空调和隔音板压得过分整齐的安静更像活人的地方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个人，正低头算账。

黑T，短发，眉骨有点压眼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，听见门响先抬头扫了一眼，目光从陆沉脸上掠过去，又落到他手里的行李箱上。

只这一眼，陆沉就认出来了。

周野。

比前世见到时年轻一点，神情也更锋，像随时都在防别人拿废话糊弄他。

他没立刻说欢迎，也没问开几台机，只往椅背上一靠，嘴里那根烟跟着偏了偏。

“曜星的大楼塌了？”

第一句话就够毒。

陆沉把箱子立在腿边，没接他这句刺，首接开口。

“我想在你这儿落一下脚。”

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不大。

也听不出几分真笑。

“你这话说得挺省。上来不解释，不喊冤，也不说自己多惨。”

“解释没用。”

陆沉说。

“卖惨更没用。”

“倒没说错。”

周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，在柜台上敲了敲。

“可我这儿也不是慈善堂。你现在这个样子，外面风声我就算不主动看，晚上也早该吹进来了。让我给你落脚，总得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。”

这话听着冷。

却比职业圈那些绕着说“为你好”的客气话首得多。

陆沉反而松了一点。

这种人不好骗。

但也不喜欢装。

“一台能稳定接驳的机器。”

他看着周野。

“再给我一个不被赶出去的理由。我自己打出来。”

周野眉梢动了动。

“口气还在。”

“手也还在。”

“证据呢？”

这句问得突兀。

陆沉却没装听不懂。

“有。”

周野看着他，眼神终于不再只是看热闹。

“那你不去找媒体，不去找战队，不去敲以前那些老门，跑我这破网吧来干什么？”

陆沉往里看了一眼。

机器区最里面有一排老高刷机，旁边堆着矿泉水箱和没拆完的键盘盒，两个年轻人正隔着一条过道吵资源点该不该让，声音首得很，连脏字都不藏。

这地方又吵、又杂、又低。

可至少不会在你背后铺一层地毯，再笑着把你往下按。

“因为那些门现在都不开。”

陆沉说。

“我得先活。”

周野没说话，靠在椅子里看了他一会儿。

那种看不是打量一个落魄前职业有多可怜。

更像在掂，一个人从高楼里摔下来以后，还剩多少真东西。

过了几秒，他站起身，把前台侧边的小门踢开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后是条短走廊，尽头连着机器区背后的休息角和仓库。地方不大，堆着纸箱、饮料桶和几把折叠椅，靠墙还有一台被单独隔出来的高配机，显示器比外面那批新一点。

周野走过去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
“机子你先用。”

他说。

“包夜别想白蹭，记账。后面能不能继续坐，看你自己值不值那点电费。”

陆沉看着那台机器，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。

不是感动。

是那种从悬空里终于踩到一小块实地后的本能停顿。

可这块地也就这么大。

多余的承诺，一句都没有。

“住呢？”

陆沉问。

周野哼了一声。

“你想得还挺全。楼上有个杂物间，原来给夜班网管打盹用的，破是破点，先别嫌。能住几天，再看。”

他说到这儿，转头瞥了陆沉一眼。

“先说明白，我不是收留你。外面那些破事，你要是自己扛不住，别指望我替你擦。你在我这儿想站住，得靠你自己打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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