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上海，梧桐叶落，凉意己深。伊珊儿独自走在交大校园的林荫道上，一阵穿堂风掠过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，将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裹得更紧了些。这己经是入秋以来不知第几次感到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了。

起初，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换季感冒。吃了药，退了烧，但没过两天，低热又卷土重来，还添了夜间盗汗的毛病。早晨醒来，后背的衣衫时常微湿，额发黏在鬓边，浑身提不起力气。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，一次在图书馆整理笔记时，只是轻轻翻了几页书，指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麻木与苍白，许久才恢复血色。

“珊，你最近……脸色真的很不好。”林薇安扣住她冰凉的手腕，触感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好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，“这次你必须听我的，去医院，做全面检查。不许再拿‘没事’糊弄我。”

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血液科的走廊。诊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医生翻动化验单的沙沙声。那几张薄薄的纸，此刻重若千钧。

“血常规多项指标异常，尤其是白细胞和血小板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，语气是职业性的凝重，却字字敲在伊珊儿心上，“高度怀疑是造血系统的问题。建议立即住院，做骨髓穿刺检查明确诊断……初步考虑，急性白血病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
“白血病”三个字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瞬间刺穿了耳膜，周遭的声音一下子褪去，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心跳。伊珊儿机械地接过那几张纸，指尖冰凉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，只是茫然地站在走廊的窗边。冰冷的窗玻璃上，映出一张褪尽血色的、陌生的脸。

就在此时，远处候诊区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无声播放着体育新闻。伊珊儿恍惚看见金色的彩带如急雨倾泻，身穿YSG队服的少年被簇拥在舞台中央——那是陈珞宸高举奖杯的身影，聚光灯下他笑容灼目，仿佛整个世界的辉光都凝聚在他扬起的指尖。这幻象让她想起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决赛现场，那座曾与他擦肩而过的召唤师奖杯，此刻在幻觉中竟被他牢牢握在掌心。

她猛地眨去眼底水汽，才看清真实画面：首播中的陈珞宸正与队友击掌庆祝，屏幕下方滚动着“YSG晋级西强”的标题。她的珞宸哥哥刚刚带队杀入半决赛，现在正是冲击全球总决赛冠军的关键时期。指尖无意识蜷紧背包里折叠的化验单，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——就像那年他缠着绷带的手指，笨拙地为她别上蓝色发夹时，金属齿留下的细微压痕。

伊珊儿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，指尖无意识地抬起，轻轻拂过液晶屏上他扬起的唇角。那笑容如此明亮，充满希望，正奔向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。而她手里这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，却可能是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大山。

不能。现在绝对不能。

一个清晰到近乎冷酷的念头，斩断了所有慌乱的枝蔓。她几乎是瞬间稳住了呼吸，将手中的检查报告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一个方方正正、严严实实的小块，然后深深地塞进背包最内层的夹袋里，拉好拉链，仿佛将那个可怕的词也一同锁了进去。

“怎么样？”林薇安迎上来，满脸焦急。

伊珊儿转过身，脸上己漾开一个惯常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容：“医生说只是高度怀疑，还要等骨髓穿刺的结果才能确诊。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她甚至从包里摸出那支常用的珊瑚色口红，就着走廊玻璃的反光，仔细地涂抹起来。苍白的唇瓣逐渐有了生气，她抿了抿，又熟练地用手指晕开腮红，最后冲镜子里的自己，也是冲林薇安，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。梨涡浅浅，眼波灵动，仿佛刚才那个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人从未存在过。

“你看，我这不是挺好？”她挽住林薇安的胳膊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娇嗔，“就是最近没睡好嘛。走吧，我请你喝热奶茶，暖和一下。”

当晚的视频通话请求准时响起。伊珊儿早己提前调整好了状态。卧室的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，桌上摆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姜茶，她自己则裹在厚厚的绒毯里，只露出一张仔细修饰过的脸。腮红、口红一样不少，连因为消瘦而微微下陷的眼窝，也用浅色遮瑕膏仔细地遮盖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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