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从哪里来?”
“大坝西边,河弯处的村子。”女孩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刚被扔进来的、可能危险的陌生人,而只是一个看起来“疼”了的人。“大水要来了,穿制服的人把我们带到这里。他们说,大坝不会垮了。”
女孩的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挑破了比特胸腔里胀满的、名为愤怒和决绝的气球。
噗一声,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泄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空般的疲惫。赛伊德冰冷的话又回荡起来:“你的怒火,只会彻底摧毁这一切。”
帐篷帘子被掀开,一名阿萨拉士兵探头:“该走了,疏散车队要出发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比特手里的糖上,又看了看女孩,冷硬的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。
“她父母在上一轮空袭中没了。跟着婶婶,但婶婶在路上病了。”
比特猛地看向女孩。
女孩依旧笑着,晃了晃腿,仿佛谈论的是天气。“婶婶喝了药,睡着了。糖是她之前给的,最后一颗。很甜,你试试。”
车队是几辆破旧的军用卡车,引擎发出苟延残喘的轰鸣。比特被押上最后一辆,坐在最外侧。那个阿萨拉女孩被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抱上了前面一辆车,隔着摇晃的车厢,她还扭过头,对着比特的方向,用力地挥了挥手。
车开了。尘土扬起,模糊了临时营地的轮廓。比特回头,目光越过飞扬的黄沙,落在远处那道横亘在峡谷间的灰色巨影——卡迪姆大坝。它沉默、巨大、伤痕累累,却又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坚不可摧的假象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确信,只有让它彻底崩塌,让滔天的洪水洗净这片土地上的屈辱和压迫,才是阿萨拉唯一的救赎。
现在,他却不那么确定了。
大坝在视野中渐渐缩小,变成一个模糊的灰色块垒。而比大坝更先模糊的,是赛伊德最后转身离去的背影。那个身影,曾经是比特在“阿萨拉自由阵线”受训时仰望的对象,是传说中冷酷果决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领袖。可现在,那个身影在比特的脑海里,却和女孩递来糖时脏污却发亮的小脸重叠在一起,一样地……沉重。
代价。赛伊德问,这些是你能承受的代价吗?
断层区那些在辐射尘埃中佝偻找食的身影,堑壕区那些在污水和疾病中等死的面孔,还有刚才那个笑着给出最后一颗糖的女孩……如果大坝倾覆,如果他的计划成功,洪水席卷而下,他们会是第一波被“代价”吞噬的人。
自由需要祭品,他曾对此深信不疑。
可当祭品有了具体的笑脸和声音,有了手心粗糙的触感和一颗皱巴巴的糖……
通讯器那头,红狼还在焦急地追问:“喂?比特?听到吗?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得手了吗?我们按计划在二号撤离点等你!”
比特张了张嘴,沙砾摩擦般的干涩。他慢慢地,将那颗一首攥在手心的糖放进嘴里。粗糙的糖粒在舌尖化开,是一种工业香精调出的、过分的甜,廉价,却真实。
他按下通讯键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:
“额,知道了,我会按时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最后掠过远处己成黑线的大坝轮廓,然后转向卡车前进的方向。前方,蜿蜒的土路尽头,是星散着灯火的村庄,是等着归家的疲惫村民,是那个失去父母却依然相信一颗糖能止痛的女孩将要回去的、充满不确定的未来。
他松开通讯键,切断了通话。车厢颠簸,将他甩向一旁。他靠在粗糙的帆布车篷上,听着引擎的嘶吼,和车厢里其他阿萨拉人低低的、释然的交谈声。那颗廉价的糖在嘴里慢慢变小,最终消失,只留下一丝黏腻的甜,顽固地萦绕在齿间。
代价。他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这个词的重量。
它不仅仅是数字,是战略报告上的推演,是理想祭坛上抽象的概念。它是一颗糖,一个笑容,一条条在泥泞中等待回家、在绝望中仍试图给予温暖的生命。
卡车载着他,驶向村庄,驶离大坝,也驶向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、迷雾般的明天。
而赛伊德最后那句话,和女孩的笑脸一起,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,撞击着他曾经坚如磐石的信念。
也许,想救阿萨拉的,真的不止他一个。而拯救的方式……或许也从来不止一种。只是那条不同的路,注定要比引爆炸药、同归于尽,艰难得多,也漫长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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