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
提神药剂的副作用来得猛烈，他趴在桌上睡得跟个死人一样，口水把那张桌面浸出一小滩水渍。

而就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。

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。

不是正常的开门。

是用某种技术手段绕过了门锁的加密协议，无声无息的滑了进来。

来人是个年轻男人，穿着博识学会的标准工作服，胸口别着和白洛同款的猫头鹰徽章，但编号不同。

他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了一眼。

确认白洛趴在桌上没动静之后，嘴角咧开了。

“嘿嘿。”

压低的笑声里全是那种“逮到你了”的得意。

他蹑手蹑脚的走进来，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。

“这家伙这几天都没出来过。”

他自言自语，声音控制得刚好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是不是再整什么大的？”

“让前辈帮你鉴赏鉴赏。”

这人白洛其实见过几次。

隔壁课题组的，平时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。

博识学会嘛。

学术资源的自由流通与共享。

偷别人的研究成果在这里不叫偷。

叫借鉴。

叫交叉验证。

叫站在同行的肩膀上。

他轻车熟路的绕过白洛，走向墙壁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看到了那些公式。

密密麻麻的公式。

铺满了四面墙壁，蔓延到地板，爬上天花板，连门板背面和那台破离心分离器的外壳上都没放过。

箭头和注释把所有公式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他的第一反应是兴奋。

能进入博识学会的人，在世俗的标准里，最起码也是天才。

甚至是全才。

所以他是能看懂一些东西的。

他确实看懂了一些。
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他看懂的那一部分，让他忍不住去理解下一部分。

下一部分又牵引着再下一部分。

就像是一条锁链，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。

他的瞳孔开始放大。

不是恐惧。

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。

像是一个从未见过海洋的内陆居民，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。

那片深蓝色的东西太大了。

大到他的认知框架装不下。

但他停不下来。

以太编辑的公式不是普通的数学。

它的底层逻辑涉及到对现实结构的解析与重编。

那些公式之间的关联不是线性的，是跳跃式的，是非欧几何式的，是克苏鲁神话里那些不可名状的知识的现实映射。

灵感越高的人，理解得越深。

理解得越深，付出的代价就越大。

这和直视深渊没有区别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不是肌肉层面的抖。

是细胞层面的。
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。

那种轻不是减重的轻。

是构成他身体的物质正在被某种东西一层一层的剥离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指尖正在变透明。

不是消失。

是转化。

他的皮肤下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算式，那些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淌，取代了原本的血液。

他的指甲变成了一段开根号。

他的指节变成了一串微分方程。

他的手掌变成了一组矩阵。

这个过程本应该让人恐惧。

但他没有。

因为他开始理解。

他逐渐开始理解了一切！

“我悟了。“

他的声音从正常变得空洞，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穴里传出来的回音。

“哈哈哈哈！”

笑声炸开。

不是疯狂的笑。

是狂喜的笑。

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看到了光的那种笑。

“原来如此！”

他的双腿开始崩解，膝盖以下化作一团翻涌的公式流，那些算式自行组合，自行演算，自行推导出新的结论，再自行崩溃。

无限循环。

“现实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游戏。”
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声带以经不存在了。

是那些公式在替他发声。

整个人从脚到头，像是一座被风化的沙雕，一层层的剥落，一层层的转化。

皮肤没了。肌肉没了。

骨骼没了。

内脏没了。

最后连那张还挂着狂喜笑容的脸都碎成了一串拉普拉斯变换。

原本站着一个活人的地方。

现在只剩下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，由无数公式和算法构成的东西。

它没有固定的形态。

时而是球形，时而是柱形，时而是某种根本不该存在于三维空间的几何体。

公式在它的表面不断的翻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
又像是在呼吸。

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虚无气息。

那种气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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