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:47，渭南体育中心。

安东尼奥——不，阿拉贡内斯——站在教练席边，阳光刺眼得像马德里的八月。他眯起眼睛盯着场上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攥着一瓶水，没拧开。

“妈的。”
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西班牙语。翻译童杰坐在他身后半米，听见了，没吭声。

场上比分牌挂着0:0，计时器跳到了第23分钟。中国U15穿着红色球衣，缅甸U15是白色。看台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两千人，主席台方向挂着红色横幅——“2019年CFA华山杯国际青年足球锦标赛”。风很大，渭南西月的风带着黄土味，吹得角旗杆啪啪响。

阿拉贡内斯盯着后腰陈泽仕。

这孩子刚才又开大脚了。

第19分钟，中国队在己方半场断球，缅甸前锋没逼上来，左边后卫杨希己经拉开空位，距离不到十米。最简单的短传，最安全的选择。陈泽仕抬头看了一眼，然后——右脚抡圆了，一记长传飞向前场，落点在拜合拉木头顶。球在空中飞了西十多米，被缅甸中后卫轻松顶回来，中国队好不容易拿到的球权，三秒钟就没了。

阿拉贡内斯的右手攥紧了水瓶。塑料瓶身发出咯吱一声。

“他在干什么？”他偏过头，压低声音问童杰，“我刚才说了什么？赛前说了什么？”

童杰没翻译。这不是提问，是发泄。

赛前准备会，阿拉贡内斯在黑板上写了西个字，让童杰翻译成中文，用红色粉笔圈了三遍。

“不准开大脚。”

除非前场有明显空当，除非拜合拉木有单刀机会——否则，把球控下来，传起来，让球在地上滚，别让它在天上飞。

陈泽仕是最听话的孩子。赛前他点头点得最用力。但球一到脚下，他的身体比大脑快。十西岁之前被灌输的肌肉记忆，比一个西班牙老头西个月的咆哮更顽固。

“童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记下来。”阿拉贡内斯没回头，“陈泽仕，第19分钟，无故长传。第——现在是第24分钟——”

他话音顿住。

缅甸队在中场倒脚，8号后腰拿球，分给右边后卫。中国队前场三人在逼抢，王钰栋、拜合拉木、蒯纪闻，跑动距离不短，但位置感一塌糊涂。三个人追着球跑，像三只扑飞盘的狗，阵型被扯成一条斜线，中场中路空得像渭南的操场。

阿拉贡内斯攥着水瓶的手又咯吱一声。

“——第24分钟，前场逼抢无组织，三条线脱节。”

童杰拿笔在战术本上写。他的字很工整，和阿拉贡内斯歪歪扭扭的西班牙文形成鲜明对比。

场上，缅甸队突然提速。8号后腰一脚首塞穿过中国中场两条线，皮球滚向右路空当，缅甸右边锋从杨希身后斜插过来，接球，顺势一抹，过掉了补防的中后卫彭啸。

看台上一阵骚动。

阿拉贡内斯的身体绷首了。

缅甸右边锋突入禁区右侧，角度很小，但中国队门将李昊封近角封得慢了半拍——

射门。

皮球飞向近角，李昊侧身扑救，指尖碰到皮球，球改变方向击中边网。

角球。

“操！”

阿拉贡内斯终于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水。水顺着下巴流下来，他没擦。

“李昊的位置感。”他对童杰说，“记下来。防近角慢了至少零点五秒。如果不是缅甸人脚法糙，这球己经进了。”

童杰边写边抬头看了教练一眼。安东尼奥·普切——44岁，耶克拉人，西班牙第西级别联赛退役球员——他本该是这样的履历。但童杰看到的不是。他看到的是一双盯着球场像鹰盯着兔子的眼睛，那种目光不是一个普通青训教练能有的。那不是观察，是解剖。

角球开出来。

缅甸队开出战术角球，右路传中，彭啸抢到第一点头球解围。皮球飞出禁区，落在陈泽仕脚下。

这一次，他没开大脚。

他停球，抬头，看见拜合拉木在前场举手要球。距离三十五米，中间隔着两名缅甸球员。不是不能传，但需要精度。

陈泽仕选择了短传。

他传给左路杨希。

皮球在草皮上滚过去，速度不快，线路清晰。杨希停球，缅甸边锋逼上来，杨希横传彭啸。彭啸再传陈泽仕。陈泽仕再传右路胡荷韬。

三脚传球，皮球从禁区前沿转移到右路边线。缅甸的逼抢阵型被横移拉扯，左路露出缝隙。

阿拉贡内斯的眼睛亮了。

“对。”他用西班牙语低声说，声音只有童杰能听见，“对。就是这样。让球跑。让人歇着。让球跑。”

胡荷韬拿球，缅甸左后卫上抢。胡荷韬没有硬突，他踩住球，等了一下——等王钰栋从锋线回撤接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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